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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传奇女琴人乐瑛 琴声不绝

文・图∣国鹏

来源:典藏·古美术 2019.07

一代传奇女琴人乐瑛 琴声不绝
她就是琴艺丝毫不逊于管、吴二人的神秘人物——乐瑛。


如果问在20 世纪哪位琴家演奏水平最高,很多人可能会在管平湖和吴景略之间徘徊不定,甚至会举出其他人选;但如果说女琴家,大多数人没有疑问,光是“老八张”中的四曲,就可以奠定她的位置。她就是琴艺丝毫不逊于管、吴二人的神秘人物——乐瑛。



出名门、拜名师


乐瑛(图1),字润之,号芝香馆主,1904 年3 月25日生于山东济南。父亲乐镜宇出身北京同仁堂乐家,为著名制药专家、济南宏济堂创始人。母亲陈氏为福建福州人,出身官宦人家。陈氏为乐镜宇的原配夫人,乐瑛是她和丈夫唯一的女儿(图2)。乐瑛两岁左右丧母,被奶妈养大,后来经历大病,家人甚至准备了下葬的棺材。爱女心切的父亲一直守护在她身旁,没有放弃治疗。病好以后,小乐瑛手部时常抽搐,是父亲坚持帮她按摩,才得以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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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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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1905 年的全家福

左上角保姆怀抱婴儿为乐瑛,前排为乐镜宇和夫人陈氏及两个儿子


乐氏家族中其他房的兄弟姐妹大部分有留洋经历,但乐镜宇相对保守,据族人回忆,他在济南的这段时间养成了爱读古书的习惯。慈爱的父亲希望女儿继承传统文化,专门在家中为她安排私塾,有文学、书法、舞剑、绘画、昆曲和古琴等课程,为女儿的成长提供了丰富的传统艺术土壤。乐瑛喜欢琵琶,但因父亲认为格调不高而渐渐放弃。乐镜宇在济南有位德国商人朋友,乐瑛见其女儿弹钢琴,十分感兴趣,也想学琴,却被父亲好言相劝。父亲说中国有自己独到的古琴,为何不好好学呢?所谓“人弃之,我取之”。从此乐瑛打开了一扇通往古琴艺术的大门。


七岁时,乐瑛跟随父亲从济南回北京,先住在新开路19 号乐家老宅,后搬至前门外花枝胡同一号院(现更名为小席胡同23 号),和济南宏济堂北京分铺比邻而居。乐镜宇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问题,把京城古琴名师贾阔峰请到家中,教授家族成员学琴,又从古玩商人张莲舫处搜罗最好的古琴供家人演奏。郑珉中在《漫谈“中国古琴珍萃”中的唐琴》一文中曾提到:“张莲舫与乐家的渊源不浅,曾售予古琴家乐瑛女士‘太古遗音’琴,售予郭榕女士‘钧天合奏’琴。”乐瑛流传最广的一张少年时代弹琴照,记录下她与大嫂顾凯芝及妹妹乐香岩在一起学琴时的情景(图3)。乐瑛与大嫂均随贾阔峰学习《岳阳三醉》,老师尚未教到乐瑛时,在一旁观摩的她便暗中自学,轮到她上课的时候,竟自行弹出,比早学琴的顾凯芝(图4)演奏得还要出色,使贾阔峰大为惊讶。13 岁时,乐瑛便在老师的带领下在北京中山堂参加赈灾义演(注:或为京直水灾赈灾义演),公开演奏《渔樵问答》,并深获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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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少年时在家中弹琴,右侧为乐香岩。

照片拍摄于乐镜宇位于前门外的兴隆街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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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右一)和大嫂顾凯芝(右三)在家中



家事不误弹琴功


经人介绍,20 世纪20 年代,乐瑛与丈夫郭立宗相识,二人于北京天坛一见钟情。郭立宗和乐瑛同年出生,广东汕头人,家族从事外贸生意。郭氏初在上海美专跟从刘海粟学习绘画,后到北京,在民国大学学习商科。1928 年,24 岁的乐瑛和丈夫在北京欧美同学会举办西式婚礼(图5)。婚后郭立宗在上海图书学校任事务主任,曾与民乐大家卫仲乐共事,他们的友谊一直持续到1949 年以后。郭氏爱好文艺,与摄影大师张印泉熟识,曾在北京西单开过玲珑照相馆,为妻子拍下大量照片。郭氏晚年爱好书法,时常以写字明志,去世于1990 年。乐瑛从婚后一直到1966 年,都住在前门外的花枝胡同一号院,这是乐镜宇母亲用私房钱买下的宅院,作为乐瑛婚后陪嫁。1929 年乐瑛在这里生下第一个孩子,到1941 年,她共育七个子女(图6),后都被培养成了大学生。家庭生活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但乐瑛对于弹琴和绘画的热爱一直没有改变,目前尚存1930 年留下的绘画作品。为人母的乐瑛经常把子女支开到院中玩耍,独处一室焚香弹琴,借着月光演奏琴曲《梅花三弄》。乐氏后人在书中回忆,20 世纪40 年代,乐瑛还曾去电台播奏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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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 年,乐瑛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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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 年,乐瑛和七个子女在家中



北京古琴研究会的岁月


如果没有友人王世襄的大力举荐,也许乐瑛会继续在家弹琴自娱,我们可能也无法听到她那精彩的琴声。王世襄1954 年去乐瑛家走访时,发现乐瑛的弹琴状态尚佳,时值北京古琴研究会成立前后,他便几度登门,把乐瑛请到北京古琴研究会。1956 年乐瑛任北京古琴研究会理事,1958年12 月正式加入中国音乐家协会,证件编号0624。这段时间不仅是古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重获新生的黄金年代,也是乐瑛古琴活动最为集中的时期。或许是因为少年时一起习琴的经历,1954 年加入北京古琴研究会的乐瑛把乐氏家族成员中学过古琴的乐香岩及郭榕也介绍到琴会参加活动(图7),1963 年元宵节北京古琴研究会合影照片留下了三位乐氏家族女性琴人的身影(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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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后排右四)、乐香岩(后排右一)与北京古琴研究会众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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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 年,元宵节北京古琴研究会众琴人合影。

前排左四脸部被挡住者为乐香岩,前排左七为乐瑛,前排右六为郭榕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期间,乐瑛留下多首录音作品,目前公开出版的资料中绝大部分均录于这个时期。据家人回忆,除了《沧海龙吟》《列子御风》《平沙落雁》《韦编三绝》《秋塞吟》《阳关三叠》《渔樵问答》《岳阳三醉》以外,乐瑛经常演奏的曲目还有《欸乃》《广陵散》《流水》《鸥鹭忘机》《风雷引》《胡笳十八拍》《高山》《梅花三弄》《普庵咒》《蝶恋花》(移植曲目)等。1958 年前后,乐瑛常被小轿车接到中南海,为喜爱古琴的周恩来和陈毅演奏。据《查阜西琴学文萃》记载,1958年12 月乐瑛参演北京古琴研究会的合奏曲目《和平颂》(即《普庵咒》),12 月18 日,北京古琴研究会众演奏家在北京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前身)录像六曲,乐瑛参与其中两曲《东方红》《四大景》的古琴合奏。据乐瑛家人回忆,同期还在电视上看到过其独奏的《沧海龙吟》播出,遗憾的是这三首录像目前均未找到。《琴学六十年论文集》丛书《琴论缀新》第二集之《琴坛零讯》中记载,1962 年7 月15 日,上海民族乐团在京汇报演出期间,北京琴人管平湖、吴景略、查阜西、溥雪斋、许健、乐瑛、汪孟舒等同志也表演了独奏、琴歌、合奏等曲目。1963 年,在中国音乐家协会和北京古琴研究会共同拟定的《古琴打谱计划初稿》中,乐瑛负责发掘《塞上鸿》《汉宫秋》两曲,据《琴学六十年论文集》丛书《琴论缀新》第一集之《琴坛零讯》记载,至1963 年,乐瑛已打出《列子御风》《大雅》等曲,同年乐瑛在音协举办的民族乐队座谈会上演奏过《渔樵问答》。


据家人回忆,在北京古琴研究会众多琴家中,与乐瑛私交较好的有溥雪斋、汪孟舒和李伯琴等人。1958 至1960 年间,管平湖和王迪也曾在乐瑛家中住了两年,查阜西更是在困难时期,为乐瑛送来一筐鸡蛋补养身体。乐瑛也非常欣赏吴景略的琴艺,1963 年秋天的《人民画报》中留下了一幅珍贵的彩色图片(图9),记录二人这段难忘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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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 年,乐瑛(右二)听吴景略(左二)弹琴


陋室未改其志


1966 年8 月25 至31 日,乐瑛在花枝胡同一号院的所有财产被一扫而光,包括她收藏的十余张名琴以及父亲留给她的各种珍奇古玩。乐瑛的子女们后来在垃圾堆中捡回部分照片存留至今,但乐瑛最喜欢的明琴“雪夜冰”(乐瑛盛年公开演出和录音均用此琴),却一直未被归还。1976 年落实政策后,花枝胡同的房产归属出了问题。相关部门虽然通知家人办理,但因房屋地契于1966 年被烧毁,导致双方无法顺利交付,房产归属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乐瑛后人现仍居住在此地,而且为了保护自家财产,还贴出了乐瑛故居的牌子。乐瑛夫妇1966 年后搬到广渠门光明西里简易楼居住,“文革”后的她无琴可弹,且疾病缠身,备受打击,经常边咳嗽边给家人全文背诵刘禹锡的《陋室铭》(图10)。1972 年,她的女儿郭舜珑在北京花市委托商行花费45 元买到潞王琴“中和”,又找来录音设备,琴人夏莲居的孙子夏法圣提供了琴弦,乐瑛在位于北京朝阳门外呼家楼的郭舜珑家中带病录音,留有《平沙落雁》《韦编三绝》《阳关三叠》《渔樵问答》四曲。郭舜珑后来拷贝录音分给七个兄弟姐妹,作为对母亲的怀念之物,该录音经笔者转录并公开出版。1966至1976 年间,用家中设备自录琴曲且流传至今的例子在琴界非常少见。两年后,乐瑛于1974 年12 月4 日因肺病导致心力衰竭,在北京同仁医院去世,享年70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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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 年,乐瑛在光明西里简易楼寓所


乐瑛演奏的盛年时期,琵琶演奏家余良模和新华社摄影记者胡昌平曾跟乐瑛短暂地学过古琴,但后来都没有继续。北京古琴研究会也曾派出学生和乐瑛学琴,可惜后来也未坚持。子女中乐瑛只教过郭舜珑和郭经城,郭氏后人中也有子女在弹琴,除此之外,能够完整传承乐瑛琴艺并演奏其代表曲目的琴人已不多见。



四位女琴人尽出乐氏一门


定宜庄在《北京口述历史——个人叙述中的同仁堂历史》一书中前言部分提到:“北京70 岁以上的老年人,却没有不知道同仁堂乐家的,有那么多人给我们讲过乐家的往事,或亲历,或传说,乐家的买卖早在清末民国时就已经成为老北京人生活中的重要内容。而20 世纪50 年代公私合营时乐家的表现,以及1966 年时已经做到北京市副市长的乐松生的遭遇,不仅给予北京人深刻的印象,讲述之间中也产生了诸多版本。近年来,随着《风雨同仁堂》《乐家老铺》和《大宅门》等影视剧的热播,乐家的陈年旧事又被当作纯粹的传奇在年轻人中间流传。”


同仁堂乐氏家族支脉众多,再加上众多热播影视剧中,部分人物虽有原型,但又与历史有很大出入,无论是在琴界,抑或是在观众中,均造成很大混乱,为此很有必要厘清与近现代琴史相关的几位女性琴人。


曾经长期作为族长执掌同仁堂生意且占最大股份的乐镜宇,共有三房夫人,与前两房夫人育有两子两女。首任夫人陈氏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乐瑛)。长子乐铁庵(即乐瑛长兄)后接替父亲掌管济南宏济堂,20 世纪40 年代于济南去世,其与原配夫人顾凯芝(乐瑛大嫂)育有三子两女,丈夫去世后,顾凯芝和小女乐小雯住在一起。次子乐绍虞开设北平宏达堂药店四家,喜交官场人士,与蒙古德王德穆楚克栋鲁普交情甚笃,德王来京时曾下榻其家中。1949 年后,乐绍虞任济南市副市长。


乐镜宇与第二任夫人仅育有一女,名乐香岩(乐瑛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乐瑛小八岁)。乐氏后人乐崇熙在《北京同仁堂创始人乐家轶事》一书中写道:“四老爷长女郭大姐(随大姐夫郭姓)沉稳安静,善抚古琴,20 世纪40 年代广播电台曾请她去台表演;而张二姐(姑老爷姓张)的性格与大姐迥然不同,大喊大叫,给人有女张飞之感……二姐喜开略显粗俗的玩笑,她指着自己的先生说:‘这是我跟前的(孩子)!’她也有和乐家人一样的爱好,喜唱京剧。一天唱京剧《二进宫》,她演杨波,侄女小雯演李艳妃,郭宝昌演徐延昭。”书中描述的张二姐便是乐香岩,据乐瑛女儿采访回忆,人物性格和结婚时间基本一致。


乐香岩的母亲于1949 年前去世,相关资料匮乏。乐氏丈夫名叫张少操,1949 年后在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工作,二人婚后没有子嗣。由于乐瑛和乐香岩的夫君均来自广东,加上二人从小习琴,感情甚笃,乐香岩在北京古琴研究会留下众多照片,凡有乐香岩出现的照片,乐瑛基本都在其左右(图11)。乐瑛晚年身体不好,乐香岩还曾带姐姐去看病。丈夫去世后,乐香岩与其嫂顾凯芝一起居住。乐瑛过世于1974 年,但顾凯芝和乐香岩1978 年之后均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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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左四)、乐香岩(右一)与北京古琴研究会众女琴人


郭榕系乐镜宇晚年收房丫头,为乐镜宇最后一任夫人。但郭榕并无子嗣,郭宝昌为其养子。2001 年郭宝昌拍摄的电视剧《大宅门》在收视率上取得巨大成功,但因人物改编与原型出入过大,不被乐氏家族认可。据乐氏后人乐曙青回忆,剧中出现的妓女角色杨九红原型为某山东侠女,曾于济南助乐镜宇成立宏济堂事业,因其鼻梁有伤,被乐氏族人称为“瘪子”,归京后不被乐镜宇母亲承认,和乐镜宇并无子嗣,1978 年以后才去世。


乐氏家族四位女性琴人中,以乐瑛琴艺最为出色,且得到琴界公认,其他三位女性琴人惜无琴曲录音传世。1956年全国古琴普查录音期间,乐瑛留下古琴录音数首,后又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1962 年中国唱片公司拟出版的11张大密纹唱片中编号为DM1525 的唱片中收录乐瑛琴曲两首;1994 年中国唱片上海公司出版的《中国音乐大全——古琴卷》(琴界俗称“老八张”)中收录乐瑛琴曲四首;2017年山西出版传媒集团出版的《绝响——国鹏辑近世琴人音像遗珍》中收录乐瑛琴曲13 首,附书中收录笔者文章《乐瑛家属探访记》;2019 年人民音乐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版的《丝桐神品——古琴(1950—1970)》中收录乐瑛琴曲四首。



后记


本文于2015 年夏天写成初稿,后多次采访乐瑛子女三人以及孙辈、曾孙辈后人,乐瑛女儿郭舜珑、儿子郭经城对本文贡献最大,并提供乐瑛独家照片。乐氏后人乐崇熙《北京同仁堂创始人乐家轶事》一书,对于理清乐家谱系有很大帮助。定宜庄《北京口述历史——个人叙述中的同仁堂历史》对本文亦有贡献。笔者好友严晓星和萧一苇也帮助校对全文,在此一并致谢。


本文你刊载于《典藏·古美术》2019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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