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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身在此与彼之间 ——谈“谢素梅:安栖”展

文|沈伯丞

来源:典藏·今艺术 2019.07

安身在此与彼之间 ——谈“谢素梅:安栖”展
巴洛克的古典喷泉,汩汩流淌着紫色底的墨水,那溅出的池面落在大理石池缘的墨花,浅浅地染出一朵朵细细的、靛蓝色的墨花,层层叠叠出无语却又万字千言般的文学性诗叙。


巴洛克的古典喷泉,汩汩流淌着紫色底的墨水,那溅出的池面落在大理石池缘的墨花,浅浅地染出一朵朵细细的、靛蓝色的墨花,层层叠叠出无语却又万字千言般的文学性诗叙。喷泉旁,那精细铸造的移栽树木在修剪、断根及土球包扎下,即使外观宛若枯木,却又仿佛暗示着其处在一个等待新生的状态里。以细灯管构成,发光却空荡开敞的鸟笼,仿佛暗示着等待归巢又或者是挣脱牢笼……


若意欲从作品中尝试勾勒艺术家的创作轴线与审美品位,那么这几件放置于进入展场前的宽敞甬道空间的作品,或许恰恰在无语间隐隐地浮现着谢素梅的艺术样态。那流淌着墨水的喷泉,汩汩低吟的声音暗示着艺术家其创作与音声、乐韵之间那无言却深刻的关系。靛紫墨花般的层层叠叠残痕隐喻着文学的书写遗绪,于是乎作品取名为《许多说过的话》(Many Spoken Words),似乎也就十分合衬那造型上的淡雅隐喻气质了。


作品《树与根》那宛若枯木般的移栽树木雕塑,则将生与死、结束与开始同时凝结在同一个冻结的时刻里。在看似死亡、枯槁的状态中,蕴藏着其后的生机,那是“梧桐叶落”的忧思,却也是“横枝待春到”的孤芳。而那个开敞的灯管鸟笼则再一次玩弄了“空”的暧昧与双意性(归巢或离开)。


在踏入展场之前的宽敞甬道上,艺术家通过作品以利落、简约并且深富诗意的方式,勾勒出自身的创作与音声、乐韵、文学乃至于空寂以及介于此与彼之间,那暧昧模糊却又充满诗性与禅意联想的关系,联结一起。循着艺术家的作品,展览“安栖”似乎暗示着谢素梅的艺术及美学意趣乃是错落在“此与彼之间”那看似有限却又无垠的空间里。



东方与文学


所谓的美,往往从实际生活中发展出来。

──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


如果说,文学是构成艺术家创作缪斯的重要轴线,那么日本近代文豪绝对是谢素梅其“东方美学”素养那幽深的根基。而其中川端康成与谷崎润一郎显得格外重要。又或者说,酖美的谷崎润一郎和新感觉派的川端康成,共构了艺术家对于“禅”的启示和开显。那是存在于无常人间的细腻片刻,一如艺术家引用《阴翳礼赞》:“西洋的纸、餐具什么的,都是亮晶晶的。闪亮的东西让人心神不宁。而东方的纸和餐具,以及玉,都是呈现一种润泽的肌理,其中蕴含了岁月的沧桑。”这样的说法,恰是那幽微、细琐不足道的平凡中,“美”油然而生。


而相对于艺术家援引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作为其缪斯的探巡,谢素梅对于川端康城作品的认识及援引,又多了几分深刻的洞察。作品《雪国》是艺术家对于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的回应,却同时也是对日本枯山水庭园的再探索。影像里,女子拖着网纱逐步地走在碎石地上,那音声随着步伐起落,艺术家穿过回廊游荡在古罗马的庭园里,却也仿佛学僧在方丈庭园中,细细地梳扫着枯山水的细石线条。穿过回廊的身影,稳定的步伐声与碎石的摩擦声,令人想起川端在《雪国》中所描述:“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那空灵却又色彩分明的世界。


如果说谢素梅的《雪国》给予了川端那无声的文字一个有声的影像回应,那么从摄影作品《名人》到围棋装置《封手》,更绝对是艺术家反复反刍川端康成小说《名人》之后的转写。小说中,川端尝试着描写出围棋这项以“静”为特点的游戏背后,那以胜负作为最终目标的棋士内心的强烈起伏,以及古老的审美意趣在现代性中的消逝。而在谢素梅那宛若逐格摄影的影像中,观者可以看见艺术家以拟仿“本因坊秀哉”名人的视角,所构成的变化。系列作品中白子从一开始的清晰转而逐渐模糊,而黑子却从边缘逐渐占满视线,这无声的变化,细腻地描绘了“本因坊秀哉”名人(执白子)与挑战者木谷实(执黑子)那无声却又惊涛骇浪的对决。


如果说,系列摄影作品《名人》精准地演绎了川端笔下从开局到终局时的名人视线,那么围棋装置作品《封手》更细腻地勾勒了本因坊秀哉的心情处境。古老的传统中,“封手”本是资深棋士在悬而未决时,可以进行延迟下子的要求,然而此一同时也无言地道出了长江前浪消逝的必然性,围棋台上那颗悬置于空中的白子,顺着光落下了摇晃不定的黑影在下方的星位上,那游移的黑影和悬空的摇晃的白子,无声却又清晰地述说着苍老名人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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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素梅,《封手》(图片提供:谢素梅、楚迪画廊)



乐韵、音声


时间上不存在空置的空间或空闲的时间,总有些东西让人们去观赏。回顾谢素梅的艺术养成,可以发现“音乐”才是艺术家最初的启蒙,甚至可以说是谢素梅的视觉性创作转向,对于艺术家本人,相对而言是更为晚近的人生历程。也许正是因为“音乐”构成了谢素梅艺术养成的基础,所以在其作品中,关于乐韵、音声的探讨与演绎,持续地占有着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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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素梅,《某种结构3(柏林旧博物馆、法尔内西纳庄园、阿德里亚别墅)》


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常见的“声音艺术”对于“声音”的表现与拓展,谢素梅的乐韵、音声,有着更为哲学性、观念性的特质。甚至,当回溯艺术家对于乐韵、音声的探讨时,便可以发现其作品乃是回应及展延战后前卫艺术运动中约翰・凯奇(John Cage)的音乐探索。


如果说作品《榭寄生植物乐谱》是谢素梅尝试着将大自然与西方乐理进行融合的一个尝试,那么更精确地说,这也是艺术家对约翰・凯奇音乐观的尝试性探索。从《榭寄生植物乐谱》开始,谢素梅告别了浪漫主义式的对着群山演奏的音乐思索,而转向了聆听、发现天然的乐韵、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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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谢素梅,《整个宇宙(石榴)》(图片提供:谢素梅、马凌画廊)


在其作品《漂浮的记忆》中,影像里周而复始回转的黑胶唱片,在欠缺唱针的情况下播放出的实际上乃是存在于设备中的天然噪声,那纯净的噪声一如海潮、雨声般,给予了观者凝心摄神的片刻。若从作品《漂浮的记忆》,望向在唱盘上持续地转动着无声的唱片的作品《白噪音》,似乎更容易体会艺术家的探索与思辨。“白噪音”一词源自于设备中存在且无法消除的干扰或讯号,而那正是《漂浮的记忆》中所听见的声音。在作品《白噪音》中,谢素梅给予观者一个全然寂静的现场装置,并指称了“白噪音”乃是含纳了所有声音的寂静,恰是在此我们看见了艺术家与约翰・凯奇作品《四分三十三秒》的相遇。有趣的是,这个相遇乃是一个东方哲学的相遇,在此禅宗的“无声之声”与老子的“大音希声”和西方的前卫与当代声音相遇。恰是在这个东西方的交汇处,更容易去体会作品《痛苦的不和谐音》那宛若墨渍般的乐谱。


艺术家这些乐韵、音声的作品,在静谧中联结着大地、万物和人心里的音声,在人与物之间奏着一场无声的音乐会。



时间、宇宙


阴翳,是时间的光泽……唐纸的初雪表面,轻飘飘地将光线吸入……

──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


它们是第一双看向世界,也向世界打开的双眼。它们是能以各种形式感知的凝视。首先是植物知晓如何去看待世界的,正是它们创造了我们的世界。

──埃马努埃莱《植物的生命》


如果仔细测绘艺术家作品里的时间感,那么必须说“时间”在谢素梅的作品中,一方面是诗意、文学的;一方面是有机的,更有甚者亦是如水晶球般折射的。由此处,艺术家借以构成其宇宙观的结构。


在其现场装置作品《潘尼洛普,归来》中,可以发现借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以古希腊神话《尤里西斯》的女主人翁潘尼洛普织衣的故事,来诠释关于记忆的种种。在此“时间”一方面是个记忆反复上演的过程,另一方面则给予“时间”神话及文学的性格。沿着时间的神话性质,则作品《某种结3(法尔内吉纳庄园)》里的水晶球则仿佛回应了时间的魔幻性格,作品中水晶球棱镜折射了代表欧洲文化历史上转折的三个重要场所:柏林旧博物馆、罗马法尔内吉纳庄园、提沃利哈德良别墅[1],透过杂耍艺人的把玩技法,历史宛若飘浮在手掌的轻盈移动间,从而艺术与文化遗产的禁锢由此得到解放,创造出趣味而迷人的图像。恰是在这宛若晶体折射的时间里,作品《罗马》将历史转化为对古老雕塑的摄影,于是历史意义又一次消解。


值得注意的是,影像中女神手执的石榴,构成了艺术家想象有机宇宙时间构成的基础,于是作品《整个宇宙》中鲜红的石榴和浅黄色的酸浆果,一方面回应了《胡桃里的宇宙》那多重宇宙的物理学观念,另一方面又指向了古老的神话。


从人文、历史的宇宙到有机自然的宇宙,艺术家进一步朝向了亘古的存在,于是那看似传统文人供石的装置,实则指涉了宇宙那充满皱褶的空间。作品《藏石》通过挪用,古时文人寄托哲思和静观冥想自然的供石,构成了艺术家的宇宙时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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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素梅,《漂浮的记忆》(图片提供:马凌画廊、彼得·布卢姆画廊和楚迪画廊)



结语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庄子・养生主》


悬置在半空中的空画框,层层叠叠地交错着,看似一幅几何抽象的装置变形,然则或许恰是这些画框,让安栖有了完整的意义。不在此中,亦非彼处,安栖乃是一种流动于各种框架之间的姿态。


本文刊载于《典藏·今艺术》2019年7月刊。

关键词 >> 谢素梅:安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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