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 > 商亮:艺术的奇点

商亮:艺术的奇点

文|王凯梅

来源:典藏·今艺术 2019.04

商亮:艺术的奇点
赫胥黎在发表于1931年的科幻小说《美丽新世界》中, 描绘了一个科技高度发达而情感极度匮乏的未来世 界,在这个超越国界的世界国中,人不再是自然繁衍,而是 通过科技利用试管进行胚胎培育。

赫胥黎在发表于1931年的科幻小说《美丽新世界》中,描绘了一个科技高度发达而情感极度匮乏的未来世界,在这个超越国界的世界国中,人不再是自然繁衍,而是通过科技利用试管进行胚胎培育。这些通过一个卵细胞多次分裂产生的更多孪生儿,在孵化厂的流水线上被分配装瓶,将会成长为这个貌似衣食无忧的美丽新世界中满足统治者不同需求的忠实臣民。在美丽新世界里用催眠教育被洗脑的婴儿,用麻醉剂摆脱忧虑的成人,构成了赫胥黎对人工复制人类的反人性的悲观未来的预测,想象那些彼此长相雷同却又相互冷漠无情的同胞兄弟姐妹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俯首听命,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景象。今天的基因和生控技术的发展,早已证实了赫胥黎的想象不再只是科幻,从试管婴儿到体外代孕到建脑大业乃至人工生命……人类自身的繁衍和复制的问题,再不只是一件天经地义的物种的自然演变了。或许,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将会看到克隆人类的诞生,或者,那些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 拥护者们梦想的生物塑型也将会遍地开花,就如他们中的一位网络红人所梦想的:“生物技术将使我们摆脱正常人的束缚,我们能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东西,变为身形修长,身披蓝色皮肤和橙色毛发,长着16根手指的神怪,或是飞翔在夕阳下、翩翩起舞的充满感性幸福的带状物……”


第一次看到青年艺术家商亮的作品《沙发人》的时候,那些超级人类主义者的想象开始在我眼前变得鲜活起来。商亮在明亮的黄色背景上画了两个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沙发的“沙发人”,如果这是对希腊神话中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马的人马怪(Centaur)的戏虐挪用,这一对年轻人必定也是身体被现代社会过剩的娱乐消费捆绑在沙发上的新物种。他们凹凸有型的胸大肌似乎正在膨胀着阳刚之气,而各自的手臂已经弯曲地演化为沙发的扶手。当我指着画面上两个年轻人尽管模糊却气息相似的面孔问商亮,这是不是在描述两个男人的断袖之交的时候,商亮一脸坦诚地回答我:这是同一个男人和他的复制品啊!在那一刻我开始理解,那些经常出现在商亮绘画中的面相模糊甚至性别暧昧的少年,他们的存在,就如他们看上去尚还薄弱却长着不相配的健壮肌肉的躯体一样,其实都是从艺术家的想象世界里走出来的人类标本。如果要为这些看似在画功上竭力轻描淡写的标本找到一个源起,在我更加深入地走进商亮的艺术世界后,逐渐出现了两条清晰的脉络,他们一边扎根在商亮从中央美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的绘画传统的出走和再出发,而另一边则深植在商亮用绘画承担起的认知自我寻求知识的表达。就如文艺复兴的画家在乔托之后意识到的,绘画是打开世界的窗口。在商亮的世界里,这个窗口朝向的是她对科幻小说和电影的喜爱,对人类未来的思考,对硬汉文学家的欣赏,对拳击和运动中的身体的着迷。


出生于1981年的商亮,走过一个同时代的中国艺术学子几乎全都走过的求学旅途,她在北京的大院长大,有过做建筑师的外公带着她画画的童年记忆。从美院附中起步,画过无数的石膏像后抵达中央美院油画系,她坚实的素描功底在她今天的画作中似乎难以看出端倪,其实她的大学期间完成的米开朗基罗的“摩西”为原型的石膏像素描,在她毕业后被母校收藏,最近在油画系三工作室百年教育研究展上展出。


图片.png

商亮,《正道仔 NO.22》,布上油画,129.5×166cm,2016(©商亮、没顶画廊)


石膏像素描或是人体写生,西方油画的“伟大传统”在经历了从古典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发展中,在今天的西方艺术教育中几乎被视作恐龙一样的罕见物。例如一向遵从传统的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早在2002年就将人体写生归为新生的选修课,而欧洲最古老的艺术学院,建于1682年的荷兰海牙皇家美术学院,也只给一年级的新生在基础课的第一个月里,上一周一次的人体写生课。然而,就如同“绘画已死”的理论同样在经历了百余年的艺术历史的洗礼后,仍然被不断提起又持续被质疑一样,写实绘画尤其是以人物为主题的具象绘画依然是当代艺术中占据重要地位的艺术门派(尚且不谈在艺术市场上的地位),正如英国著名的当代艺术史学家高德弗瑞(Tony Godfrey)所言:那些如今活跃在全球当代艺术舞台上的具画画家,是否同毕加索或是加斯顿(PhilipGuston)对他们同时代艺术家的影响一样,成为今天的“经
典大师”(Old Masters)呢?[注2] 每一代人中总是有那些举着具象绘画的大旗并将它传递给下一代人的艺术家,人物绘画仍将会不断地存在下去,只是滋养这一传统的条件随着时代更新在不断变化。


图片.png

商亮,《正道仔 NO.20》,布上油画,80×100 cm,2016(©商亮、没顶画廊)


图片.png

商亮,《正道仔 NO.6》,布上油画,80×100 cm,2014(©商亮、没顶画廊)


简单说来,商亮就是这样一个接过了具象绘画的大旗,持续以人物为主题进行创作的青年画家。而她如何用创造自己特色的笔触和画风,在具象绘画的古老传统上添加属于她的条件和定义,这是让我们保持兴趣和好奇想要走进她的绘画,认识她的艺术的动机。在商亮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经常都是独立地处在画布的正中,他们站立的姿态,或正面屈腿面对观众或侧面举拳做出健美运动员出场的动作,如同古典肖像画的布局,让人猜想她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个在画室中为她坐姿的人体模特,或者直接地临摹翻模自古典雕塑的石膏像,无可否认,这是美院科班出身培养出来的古典传统在她作品中的传承。例如创作于2016年的“正道仔”系列中的第22号作品,在黑色的背景上举拳挥臂的男子,两条弯曲成三角形的小腿稳定地支撑起他的身体,令人联想到古希腊著名雕塑家米伦的名作《掷铁饼者》。商亮画中的男子,仿佛是那尊被大理石凝固住动感的举世闻名的运动员,在他将铁饼投掷出去后的下一个动作的延续。然而,古典雕塑的健美、青春和人体和谐并不是商亮在她的画中想要表达的意图,恰恰相反,我们的注意力很快被画中男子显然过于厚大的背肌和超越身体能限的肱二头肌所吸引。上下身体的不均衡在这里打破了古典雕塑的和谐美的,立刻成为整个画面上最让人匪夷所思的“刺点”。就如罗兰・巴尔特在评论杜安・迈克尔斯拍摄的安迪・沃霍尔的照片:刺点不是沃霍尔用手遮住脸的那个动作,吸引他的是“他那些令人嫌恶的指甲,那些扁扁的、宽宽的、软软的、指尖灰灰的指甲”。在商亮的画中,我们被那个希腊式雕塑的完美身体中太过雄健的上半身所吸引。


那么,这个不断出现在商亮画面中的“正道仔”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在“正道仔”1号中,他是一个身体正处在发育期的少年,他的皮肤干干净净,透着静若处子的纯洁,然而他攥着拳头的右臂上青筋暴起,左臂竟然是一只几乎要吞噬他细嫩的身体的绿巨人般的臂膀,一只植入他身体的雄健的义肢;在“正道仔”第12号中,这个清纯的男孩已经长出了人机一体的金手掌,正面对观众将手做成手枪的姿势;而在第20号中,正道仔不仅隆着米其林橡胶人一般硕大的肌肉群,那一张表情暧昧的面孔看上去雌雄同体,让人一时间难辨性别。“我想创造一个不合理的超人,主人公介于从少年到壮年的模糊状态。他的体内充斥着能量、欲望和年龄的冲突感,但他还没来得及训练好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这些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新身体的“正道仔”,从最初的一个具体的模特到后来发展成商亮脑中想象出来的形象,他越来越模糊的面部表情就如他越来越不合理的身体构造,在商亮的画室里逐渐发展成为包含着艺术家个人风格的“人”的代表,少年的身体成为自我意识觉醒的象征,艺术的奇点创造出超越传统肖像画的个人符号。


图片.png

上:商亮,《正道仔 NO.19》,布上油画,80×100cm,2016(©商亮、没顶画廊)


图片.png

下:商亮,《拳击人NO.1》,布上油画,40×50cm,2018(©商亮、没顶画廊)


艺术家的画室此刻犹如缔造科学怪人的弗兰肯斯坦的实验室,而文学史上第一个科幻小说的主角弗兰肯斯坦又来自何处?玛丽・雪莱生活在西方社会经历深刻历史变化的时期,面对工业革命和科技成就带给人类的乐观自信,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是对科学影响人性未来的质疑。而我们今天的时代,改变基因延长生命乃上传思维的人类工程,让人类永生的梦想变成了一个道德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终究,人到底为何物呢?透过商亮对科幻小说和电影的着迷,这也是她更关注的是问题。“人是否可以变成另一种生物?身体的部位是否可以单细胞繁殖?人如果失去生理需求还能被叫做是人吗?”电影《异形2》中已经出现了可以穿戴的外置动力装卸机,宇航员可以借助外力奔跑如飞;漫威电影中的《绿巨人》的无敌身体经历了基因变异,而美国已经有富翁重金投资打造现实版的机械装。商亮在画布上塑造的带着加强版的外挂肌肉的“真男孩”看似威猛,他的身体正在被增强功能的义肢逐渐替换中,替换到底要达到怎样的程度?他是否还能保持作为原先那个个体的尊严?在商亮的作品中,这种忧虑和紧张在那些被肌肉群裹挟了的少年模糊的面孔中能够让我们感到。


2018年起,商亮将“正道仔”系列放置一边,开始了新的系列“拳击人”的创作,一只巨大的拳击手套取代了正道仔中尚还能分辨出形象的人脸,也如拳击一样让观众感到重重一击。在探索自己的绘画语言的实践中,商亮竭力想做的是在古典油画的框架下以一个生活在当代社会的艺术家的方式,处理那些油画传统中必须解决的问题,比如说画面的背景与主题之间的关系,如何将具象的人抽离成为一种精神与欲望的代言。在这个绘画的探索中,她的画面处理是冷静和克制的,她的人物甚至是有意回归到画石膏像或是人体写生时候最基本的姿态,她在描绘一些处在某种心理和生理状态中的人的形象,而非让他们变成投射了个人情感的有温度的肉体。她曾在面对透纳的海上风景画时想过,如果把自己画中的背景用透纳式的天空替代,她的画会变成怎样?她随即否定了这种想法,她用笔刷多层次地涂抹背景而最终又将大动作的笔触留在画面上的做法,在疏离了情感宣表后,从另外一个角度回归到绘画最本质的物质与精神特征:痕迹(marks)与表现(representation)。


图片.png

商亮,《拳击人NO.4》,布上油画,200×215cm,2019(©商亮、没顶画廊)


在绘画发展的漫长历史上,具象的人物绘画经历了人与她的摹本的人性与神性的对话,到认识周边世界与人类内心世界的个人表达,古有伦勃朗、维米尔,今有弗洛伊德、培根,这些大师为今天的艺术家们树立起来的大旗在一代代的传承中,延续着绘画的神话和现实。美国画家德库尼曾经说:颜料之所以存在就是用来画身体的。弗洛伊德用颜料塑造人体,记录衰老,让人体绘画达到埃及或希腊雕塑具有的重量感;培根记录暴力和伤害,颜料在画布上冲撞呐喊;比利时画家博伊斯曼(Michaël Borremans)的人物停顿在画面上,他的颜料如同时光落在记忆上的尘埃,怀旧、神秘、自带忧伤。达・芬奇曾经说在绘画首先表现的是人性智慧的尊严。对于商亮,她也是遵循着这样的理想,在绘画道路上摸索一条带有自己印迹的绘画语言。


几天前,我和商亮一起去看了宝龙美术馆《西方绘画500年》的展览,她在自己喜爱的画作前长久驻足,认真地给我讲印象派大师们的每一道笔触。离开时我问她,如果可以带走一幅画,你会带哪一幅?她思考良久后回答我:雷诺阿的那张裸女吧。她的回答让我有点吃惊,这个画大肌肉群的画家为什么会钟情一幅香艳甜腻的女人体的画?以后没多久,收到商亮发给我她的新作品的照片,一张暗红色背景上占据了整个画面的长着拳击手套头的“拳击人”,隐隐中,拳击手套完美的弧度似乎透露出雷诺阿的裸女丰硕的肥臀。超人类主义的生物塑型致敬印象派大师,在艺术的道路上殊途同归的喜悦。



本文刊载于《典藏·今艺术》2019年4月刊。

关键词 >> 沙发人,正道仔,超人类主义
0